
最近中文 AI 圈出现了一场罕见的公开思想交锋。橘子(Orange AI)的两篇文章——《互联网已死,Agent 永生》与《算力即权力》——以 115 万次阅读的声量,点燃了整个圈子的焦虑与想象。紧接着,独立开发者 SagaSu 写了一篇《需求和欲望不死,Agent 将成为底层协议》[2],用六个"摩擦力"给这场狂欢泼了一盆冷水,指出真实世界是脏的、慢的、充满阻力的。
作为一名在 MCP(Model Context Protocol)协议横空出世时就已入局的机器人领域创业者,我把这三篇文章反复读了数遍。我的结论是:两者都对,但都不够精准。
Orange 看到了终点,但他用错了词;SagaSu 看到了摩擦力,但他把它描述得太均匀了。真实世界的摩擦力不是一堵墙,而是一片地形各异的丛林——有的地方是沼泽,有的地方是平原,有的地方是高速公路。渗透压因领域而异,这才是理解这场变革的真正钥匙。
Orange 说"Agent 永生"。这个词用错了。"永生"暗示 Agent 将作为一个独立的、显性的存在长久统治世界。但技术的真正胜利从来不是以"统治"的形式呈现的,而是以"消失"的形式完成的——更准确地说,是"融解"。
电力没有永生,它融解进了每一个插座。互联网没有永生,它融解进了每一块屏幕。Agent 的终局,不是成为一个高高在上的新霸主,而是融解进我们生活场景的方方面面,直到我们不再感知到它的存在,就像今天没有人会在打开电灯时感叹"电力真伟大"一样。
这个区别不是文字游戏。它决定了我们应该如何理解 Orange 的第二个核心论断:算力即权力。Orange 把算力拥有者描述为新时代的统治阶级,但他忽略了一个历史规律:每一种"特权资源"的终极命运都是商品化。
19 世纪,爱迪生的直流电网是特权;今天,电力是水电煤。20 世纪末,带宽是特权;今天,流量是白菜价。算力的命运将与它们别无二致——不是因为算力不重要,恰恰相反,正是因为它太重要了,它才必须变得像空气和水一样廉价,否则整个生态无法运转。
我们今天看到的算力竞争,本质上是一场电信运营商级别的基础建设战争。互联网时代,真正市值极高的不是中国移动、AT&T,而是建立在"比特"之上的应用层——Google、微信、淘宝。算力与智能应用之间,不是主宰与被主宰的关系,而是超级孪生的关系——没有算力,智能应用无从点亮;没有智能应用,算力只是沉默的硅片。OpenAI 的创始人相继出走(Ilya Sutskever、Elon Musk),正是这种"基础建设绞肉机"特性的真实写照。
SagaSu 的六个摩擦力,我基本认同。但认同之后,我有一个根本性的补充:他把摩擦力描述得太均匀了。
读完他的文章,很容易产生一种印象:现实世界到处都是阻力,Agent 的渗透将是一个漫长而缓慢的整体过程。但这个印象是错的。摩擦力在不同领域的量级,可以相差几个数量级。让我逐一回应他的六条摩擦力。
关于福特悖论:Agent 替代劳动力导致经济循环崩掉——这个宏观经济学的担忧是真实的,但它作用于的是十年、二十年的时间尺度,而不是眼前应用层的渗透速度。它是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长期问题,但它不是"Agent 会慢下来"的直接原因。
关于无纸化办公 53 年:这个例子恰恰是我想借来说明的——它证明的不是"所有领域都会慢",而是"法律合规领域的渗透压极低"。无纸化之所以用了 53 年,是因为它触碰了制度惯性、利益格局和心理习惯三座大山同时叠加的领域。但在代码生成、文案写作、数据分析等领域,Agent 的渗透在两三年内就已经完成了质变。同样是"技术可行",渗透速度可以相差十倍、二十倍。
关于 2000 年互联网泡沫:这个类比打错了靶子。泡沫是资本认知能力的问题,不是技术周期的问题。作为亲历过多个技术周期的创业者,我观察到一个规律:投资资源的错配,往往反而是技术落地的阻碍。第一阶段,学者型创业者凭借认知优势拿到资源,但商业韧劲不足,败下阵来;第二阶段,大公司格式化的高管出来创业;直到第三阶段,资本冷静下来,结果导向,英雄不问出处,真正的落地才开始加速。更关键的是:Agent 是应用市场的事,不是烧钱的事。找到合适的落地方向,执行力强的小团队就能跑出来,资本泡沫的有无对 Agent 应用层的渗透速度影响有限。
关于"非 AI"成为奢侈品:我完全认同。每次技术让某样东西变得廉价,人类都会在反方向创造溢价——工业食品泛滥后手工面包溢价,电子表完全超越机械表后劳力士年收入超百亿美元,Spotify 统治音乐后黑胶唱片连续 15 年增长。"Made by Humans, Not AI"成为正式认证标签,是人性的必然。
关于政治干预:这是我与 SagaSu 分歧最大的一点。他认为政治力量会强制干预,成为 Agent 渗透的阻力。但我的观察恰恰相反:政治不是原因,政治是结果。技术变革本身就在重塑政治。Elon Musk 的 Robotaxi 需要 UWB 高带宽频谱,监管机构给开了绿色通道——不是政治在阻碍技术,而是技术在倒逼政治重新分配资源和权力。政治是技术推动社会变革过程中的响应变量,而非独立的阻力来源。
关于"过程就是目的":SagaSu 的这条洞察非常深刻——Agent 能满足"要结果"的欲望,但满足不了"要过程"的欲望。我完全认同。但这恰恰是渗透压差异的具体体现:凡是"过程型"的领域,渗透压天然极低;凡是"结果型"的领域,渗透压极高。这不是一个笼统的"现实世界有阻力"的结论,而是一个可以精确定位的坐标系。
如果要把上面的分析浓缩成一个框架,一个领域的 Agent 渗透压,由以下三个维度决定:
| 维度 | 高渗透压(快速渗透) | 低渗透压(缓慢渗透) |
|---|---|---|
| 价值载体 | 结果型(要的是输出物) | 过程型(要的是体验本身) |
| 信任机制 | 结果可验证(代码跑通了就是跑通了) | 信任需要人格背书(医疗、法律、心理咨询) |
| 制度约束 | 轻监管、无合规要求 | 重监管、强制度惯性(金融、医疗、教育) |
这三个维度叠加,就形成了一个领域的综合渗透压。代码生成:结果型 + 可验证 + 轻监管 = 渗透压极高,两年内完成质变。法律文书:结果型但信任需要人格背书 + 重监管 = 渗透压中等,渗透缓慢但方向确定。心理咨询:过程型 + 信任极度依赖人格 + 强人性壁垒 = 渗透压极低,短期内 Agent 几乎无法真正替代。
这个框架的意义不在于预测哪个领域会被"吃掉",而在于帮助我们认清自己所在领域的真实处境——不是笼统地焦虑"Agent 要来了",而是具体地问:我所在的领域,渗透压是高是低?是哪个维度在起主导作用?
"用望远镜看到的风景,不能当作脚下的路。"
—— SagaSu[2]
我想在这句话后面加上一句:但脚下的路,终将通向望远镜里的风景。
Orange 用望远镜看到了 Agent 融解进基础设施的终点,这个方向是对的;SagaSu 用显微镜看到了脚下真实的摩擦力,这个观察是对的。我想做的,是在两者之间加一个刻度——告诉你,从脚下到望远镜里的那个终点,不同的路段,坡度是不一样的。
不必为"互联网已死"而惊慌,也不必因为"现实世界有阻力"而迷失。认清你所在领域的渗透压,这才是在智能时代应有的自处之道。

机器人领域创业者,技术极客。在 MCP 协议横空出世时即已入局,长期关注 AI Agent 在真实世界的落地实践。全世萝卜(Panbotica)致力于探索人形机器人与智能应用的边界。